解放军卫生兵忆：伤员伤口溃烂 恶心不想吃饭

(解放战争中的渡江战役 资料图)

日本投降后，国民党为了抢夺胜利果实，动用几十百军队侵占全国的各个城市，并疯狂地向山东大举进攻。山东军民全体动员和敌人展开了拉锯战,莱芜战役、淮海战役获得重大胜利,胶东、潍坊、青岛、济南等地相继解放。

我因为解放事业的需要，于1946年8月1日参军，分配到山东军区滨北军分区后勤卫生训练队学习。初驻诸城县城内，因敌人进攻我们转移到五莲山下大榆林村。学期一年，学习到八个月的时候，由于各个战场的伤员一批批转运下来，我们提前毕业分配到各医疗所。我分到滨北军分区医疗二所,所部驻诸城桃园村，五月就收容莱芜战场下来的伤员(已在战场上初步包扎)160名。一个村住不下，我们护士三班带50个伤员住到马虎关村。那些伤员一个个缺胳臂少腿，有的头盖骨被炮弹炸掉，这对于我们这些刚刚从家里出来的十六七岁小姑娘来说，真像到了另一个世界，害怕极了，有的都不敢进病房。换药时，看见那鲜红的血肉、露着白色骨头的伤口，拿着镊子的手直打颤，不敢下手。尤其每星期给重伤员洗澡，他们都脱的光光的，没结婚的女孩子害怕、害羞，大一点的女同志都不愿意去，就叫我们这些小女孩去做。这些伤员在我们的精心治疗、护理下陆续出院、归队、复员(回家)。此时，解放潍县的战斗又打响了，正逢最炎热的夏季，一批(200名)伤员又来到我们所。虽然他们在战场上经过了初步包扎，但从潍县到我们驻地圈圈绕绕也要一百多里路(担架走的又慢)，要2-3天的时间，伤口都招了蛆。伤员都想尽快换药，可是谁先谁后呢?只有找指导员去做工作。经过说服稳定了伤员的情绪，首先住下，吃饭，然后再分组按秩序换药，我们从晚饭后一直忙了一个通宵才换完。我们的鼻子、眼圈叫煤油灯熏的糊黑，一脱工作服两只袖子处爬上去的蛆直往下掉，后背的衣服都叫汗水湿透了，恶心的一点饭也吃不下去。

我和一个从前线下来的卫生员，护理特重病房(全是头、胸、腹部的重伤，有的肠子都拖在外面)，一个晚上就牺牲了六个。只要他们不叫喊，就认为是睡着了，可却不知已经停止了呼吸，死了就暂时抬到院子里。那个卫生员不知到哪里去了，我自己既看着病房里的，还得看着病房外死了的(不能叫狗吃了尸体)，一夜又忙又累，也没想找个地方偷个闲或诉诉苦。

换病房以后，我护理一个住在村外一间小屋里的脑外伤员。他神志不清，总是冲冲冲、打打打的喊。半夜三更的，又在村头上，外面黢黑一团，屋内小煤油灯忽明忽暗，这是不是老人讲的“鬼”出没的时间!我看着灯害怕极了。到了下半夜，伤员就死了，我更不敢在屋里守着，可是又不敢走(怕伤员的尸体让狗给拉走了!因为门没有锁)，只有到外面站着。这十冬腊月，北风飕飕，到处黑洞洞，又冷又害怕，直等到流动班来人把伤员搬到太平间才算松了一口气。

1947年和1948年，正是敌人进攻山东最疯狂的时期。前方的战士，可以进攻，可以撤退，可我们后方医院只有带着伤员，按着敌人进攻的路线后撤!还不能暴露目标(不能点灯笼、不能大声喧哗等)，只能晚上行军，白天驻守，行动之缓，确实危险的很。一次敌人进村，我们出村。我们是没有战斗力的集体，只能带着伤员在夜间钻山洞，山上的路弯弯曲曲很窄小，一不小心就会滑下山崖(没有灯，不敢喊，看不见)，只有听天由命了。因为白天要照顾伤员，晚上要行军转移，困的很，我一边走一边睡，直到前面有情况担架停下来。因为我矮小，那个担架的杠子碰到我的头上才醒了。可站着等，又睡着了。后面的喊：走呀!才又醒了跟着走。一次在山里转来转去，一夜没转出来，直转到天亮才下山。每个护士带八个伤员，这八个人的吃、喝、拉、撒都是一个人管。到了指定点(前面有司务长提前到村里联系吃、喝、住)，我们就去抢这八个伤员的饭、水。去晚没了，这八个人就没得吃饿着，所以伤员就怕护士跑了没人管他们，护士就怕民夫跑了(飞机在头上扫射，有的民夫就偷偷地跑了)。一个担架四个民夫抬着，跑一个民夫你护士就得替抬，跑两个这八个伤员就都不能走了。

1947年11月从诸城撤往五莲县的丁家大村，用了半个月的时间。天上是飞机，地下是追兵。因为照顾前方部队，我们的棉衣迟迟发不下来，把所有的单衣都穿上(当了一年多的兵，能有几件单衣?)，还感到很冷。天下着小雨，一会就湿了，北风一吹更冷。伤员在担架上的被子也很快就湿透了，这样又冷、又冻、又饿，好几个伤员在半路上去世了，没办法只好就地埋葬。这些为祖国解放事业而战的英雄们，谁又能记着他们呢?他们的父母最多也只能接到一张“战亡通知单”而已。我还没到驻地就冻、饿的不省人事了!一直被抬到临时驻地老乡家里，躺在老乡大娘的炕上，换了衣服，盖上被子，喂了热水，才慢慢地缓过来没有死，立下了无数的小功，又活到这八十岁。

1948年下半年，我们在丁家大村和后立柱村又收容了几批解放济南及周边城市的伤员，昼夜里忙碌迎来了全山东的解放。1949年1月我们进了胶县城。10月1日听到了毛主席站在天安门上高声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每个同志都流出了难于言表、激动的泪水!如今已过六十年，真像南柯一梦，可我们已白发苍苍，老矣!!